小城市，小大学，因一个人的慷慨和远见，竟然建了一座声名隆隆的个人“大馆”——黄永玉艺术博物馆。乡贤黄永玉一下子拿出上百件多年收藏的艺术珍品和自己部分创作真迹，使这个艺术博物馆轰然升腾起耀眼的人文之光。面对这种慷慨和远见，乡党众人无不为之感慨万千。特别令人感佩的是，黄老为充实博物馆，竟连续在新馆作画十日。以八三高龄，每日挥动如禅杖般大小的画笔，把心底意蕴和万千思绪铺张敷演在羽毛球场般大小的画卷上，真使观者为之震撼动容，大有杜诗“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之感。何为老当益壮？以前只有概念，未见具体，观黄老绘画，对这一概念便有最直观的认识。
     开馆那天，令晚生怦然心动的不是那些达官贵人的贺词和名媛高士的莅临，而是老人致辞中最后那一句话：“假如有一天我的家人到了沿街乞讨的时候，离吉首大学越远越好。”调子低沉，大厅嘈杂，几乎很多人没有来得及听明白。但我的心像被人猛推了一把。
     感动不需要豪言壮语，心底无私而啼血奉献，往大了说是人文精神的伟大流露，往细微处说，真真是“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的湘西楚人的豪侠精神。
     别人说黄老是中国的，是世界的，千真万确。他的艺术成就和挥洒自如的柏拉图式的言说，足够这个世界“消费”时日。但是，作为乡井小儿，我更感到黄老是湘西的。他观察世界的眼光、品味人生的态度、咀嚼苦难的韧性、调侃恶习的机智、洞穿阴谋的睿智都深深打上了湘西人的胎记，准确一点说是凤凰人的胎记。
     我们盛赞一个雅士，常常用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来附会。对黄老，这是不够的，不仅不够，简直就是乱弹琴。固然黄老书画（绘画、木刻、雕塑、漫画、书法）歌赋（小说、诗歌、散文、戏剧）无所不臻至完美，但是这些载体背后的思想和情感、眼光和智慧，着实使人痴迷和钦崇。
     这个人是个文化之谜。
     美国佬哈维替我们这些湘西佬着急了，他告诫我们，博物馆有三件事要做：收藏、研究和开发。一句话，要让死的材料成为活的东西。
     于是，经过艺术博物馆同志们的努力，馆刊创刊号诞生了。
     以前，钱钟书老人家一听有人说要搞“钱学”就跟人急，这是明慧之举，凡人很难做到。但是，钱先生作为一个极有影响的文化符号，实际上早已“为人刀俎”，成为研究的对象。只是君子不党是中国文化人的美德而已。美国佬提出的研究，这个对象，既指黄老捐赠的文物，更是指黄老本人。这样“黄学”也就不得不诞生了。当然，以黄老的智慧、性格，这一定是老人家所忌讳的，甚至可能还是他所痛恨的。记得央视《大家》栏目采访这位湘西佬时，他对记者说了一个故事。他的一个在美国的学生建议他搞一个黄永玉画派，老师说只有狼才结伙成群，狮子不用。以此推论，所谓“黄学”也有拉帮结派之嫌。
     其实，研究什么，一旦喊口号扯旗子，鸣金击鼓，把排场都用上，难免有明火执仗打群架之虞。我们这位湘西佬不用。
     但是，黄老一生都在创作，在思索，在讴歌和嘲讽，在真诚地挥洒激情和严肃地调侃人生。画笔下的山川草木、人情风物、指头捏拿出的神情和姿态、以及一边写一边发笑的诗文，已然成了“客观”。我们都知道，“客观”不容创造者“横加干涉”，既然成了“客观”，就必有研究者“寄生”其上。往小处说是讨口饭吃，例如“红学”养了很多研究者，“莎学”同样喂养了世界。人类的精神产品，不研究，不琢磨、不搞出个所以然，好像很违背人类的天性。往大了说，我们人类不就是成天对这个世界的“客观”保持着恒久的兴趣，才使得人类不断进步，人生充满快乐？
     更何况黄永玉！
     他就值得研究。从文化上讲，那在中国版图上显得窄而小的凤凰一方水土，怎么就为中国近现代史奉献了包括黄老在内的一批极有影响的人物？从艺术上讲，黄老的绘画、雕塑、木刻怎么就能在随物赋形的当口，打破框架，率性而为，在讲道理的地方搞点不讲道理，用画笔、手指和刻刀捧出滚烫的激情和深刻的思索？从文学上讲，他的散文、诗歌仿佛随意挥洒但又极具创意、深意和情意。他的诗歌，空灵有之，如“杜鹃啼在绿色的浓茶里”；深情有之，如“我的心／只有我的心／亲爱的故乡／它是你的”；自嘲有之，如“弄一副没脑子的假牙撑门面／说不上爱和恨”；辛辣有之，“有的太监写的诗——这就不好说了”；毒辣有之，“我的一个小小的建议／不如以索子吊死算了”。他的散文，《窗口》、《蜜泪》、《这些忧郁的碎屑》、《太阳下的风景》、《乡梦不曾休》等等，用现在的话说，完全可以放在一线作家的作品行列而不用惭愧。他的漫画特别是只配一句话的漫画，简直就是人生启示录。哲学家要用高头讲章方能说清楚的，他一句话搞掂，而且让你没齿难忘。
     如此多的艺术种类，如此深的巧思妙想，如此幽默的创意，如此辛辣的哲思，怎能拒绝探访和窥视，学习和研究？
     当然，还是不命什么“学”的为好。难免授人口实，变成“有组织，有计划、有阴谋的”活动。不如此，还可以搞五湖四海，搞百家争鸣、搞百花齐放。黄老作为“客观”，无论亲的如写“文星街的大哥”的里弄朋友，远的如美国哈维，无论咱们湘西弟子，还是外省行家，都欢迎来吉首大学黄永玉艺术博物馆馆刊做客。就像在湘西堂屋里的火塘边，一边喝茶，一边摆摆学术“龙门阵”。可以争得面红耳赤，也可以会心理解的发出啧啧之声。大家围着这堆旺旺的文明之火，体味人生的大道理和细微之处，岂不妙哉！
     （２００７年１０月１６日于吉首大学洗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