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沈从文先生平静而沉默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社会这所给他带来无尽欢乐无尽痛苦的“学校”。在先生奔走了一生的学校里,沅水这条奔流于湖南西部崇山峻岭之间的普通河流与他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沅水作为一条河流,不仅带给沈从文经验、灵感和智慧,更给他带来了面对人生的勇气。1949年后,沈从文因政治环境所迫,放下了文学创作的笔。在以后的数十年里,他没有像许多文坛大师一样变成附庸于政治的文臣,而是默默地转行从事文物研究,并在这个新的领域里取得了超迈前人的成果。我想,是那条河和河两岸的人事经历,使他有勇气面对一切人生磨难和困苦。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沅水,一条普通的河流,不就是沈从文的河流吗? 今年5月16日至18日,在文学院新闻系主任、沈从文研究所秘书长李端生教授,沈从文研究所副所长杨瑞仁教授,语言学教研室主任王焕林教授等带领下,我们06、07级文艺学硕士研究生一行近40人过泸溪,到沅陵,访浦市,穿梭于沅水两岸,沿着沈从文先生当年的足迹,去追寻美和爱的真谛。
16日•水边的思索
16日中午,大巴载着“沅水行”考察队伍一行30多人浩浩荡荡向沅陵出发。车刚驶出吉首,一条秀气的小河便始终陪伴着我们前行,两旁的青山绿水一茬接一茬地映入眼帘,顿时令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宽阔的河滩,隐约可见的方头渡船,清澈见底的小河,萦绕在峰青峦翠之间。浣衣的村妇,端坐于篁竹旁的岩石上翘首企盼。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与和谐。 当“沈从文”三个字从脑海掠过时,我立刻想到了水,汪洋恣肆的水,清澈澄明的水。这缘于先生如水的性情。沈从文最喜欢的就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水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出神凝思。他幼时的情思被江水柔得皱皱的,一直铺向远方。 婚后沈从文回乡探母,船走了一程又一程,他一程又一程地看水,一封又一封地给他的兆和写信,写心中的思念,写看水的感受。从此,那条纵贯湖南西部的河流以及两岸的风光民俗人情,就被他用清新优美的文字展现在世人面前。于是,《湘行散记》、《湘西》等不朽名作相继诞生。 先生的文章,无处不关一个水字,让人无时无刻不置身于山水的故事之中,置身于他的故乡之中。先生说他的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他的影响实在不小。先生的生活无法与水分离,水让先生学会了思索,认识了美,理解了人生。先生在《一个传奇的本事》中写道:“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的倾向不可分。……水的德行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水柔弱中有强韧,如集中一点,即涓涓细流,滴水穿石,无坚不摧。”这段隽语,足以启发我们理解“上善若水”与“智者乐水”的深意。先生的性情如一派清波,温和而坚韧。在那个魔影憧憧的年代,这足以使他从容地应对凄风苦雨。想到这里,我不免对此次“沅水行”充满了期待和幻想,究竟是怎样的一条河流对先生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 此行考察的第一站为沅陵,一个被沈从文称为“第二故乡”的神秘地方。青年时代沈从文在沅陵居住了颇长一段时间,其名作《边城》和《湘行散记》当中就有沅陵的影子。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沈从文先行从北平去云南途经湘西,居住在沅陵一段时间,开始创作散文作品《湘西》。 我们到达沅陵县已是晚上六点,为此行打前仗的两位沅陵籍研究生同学把队伍安顿在沅陵宾馆,还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七点整,“沈从文逝世二十周年纪念论坛之一”如期在宾馆会议室举行。沅陵当地文化界名人、我校人类学与民族学研究所客座研究员钟玉如老先生是这次论坛的主讲,他很早就通读了沈从文的作品,尤其对描写沅陵的每一个片段,每一片景色都非常熟悉。钟老还提起沈从文在沅陵的居所——芸庐,上世纪八十年代“芸庐”面临被拆的命运,钟老曾不辞辛劳地为此奔波,但最终没能如愿。最近几年,钟老还一直有个心愿,想恢复“芸庐”,因为在他眼里,那不仅仅是一所单纯的居所,那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文化。作为一个地道的沅陵人,钟老还介绍了当地深厚的历史文化和宗教文化以及悠久的古文字,每说到一处都神采飞扬,他的这番介绍对考察队伍第二天的行程起了决定性的影响。
17日•沈从文“第二故乡”——沅陵
17日清晨,大家早早地起床吃完早餐,在钟老先生和二酉洞洞主刘总的带领下,各人心中带着一份期待踏上了前往有“中华文化圣地”之称的二酉山。望着窗外幽幽的酉水河,让人想起了记忆中有关酉水河与乌宿渡的文字。酉水是沅水七大水系中最后的一条支流,在沅陵城西虎溪山下汇入水流湍急的沅水,后便折向东去,经桃源、入常德,在德山脚下注入烟波浩荡的洞庭湖。车行十几分钟后,到了酉水上著名的乌宿滩,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放眼望去,是一片又宽又缓的平滩,若隐若现中掠过几只飞禽,在这一刻,大家纷纷按下手中的快门,想把这一美丽瞬间永远地刻入记忆深处。欣赏完乌宿滩的朦胧和空旷后,再行驶半个小时左右,队伍来到了二酉村过渡码头。河的对面就是二酉山,所谓二酉,即酉水、酉溪相汇于崖前,谓之“二酉”。小酉山的北岸是大酉山,两山相隔相望,亦为“二酉”。二酉洞就位于小酉山的半山腰。洞口下方,刻着“古藏书处”四字,据考证为清光绪年间湖南督学张亨嘉题赠。洞口狭窄低矮,仅容一人爬卧而进,入洞后豁然开朗,有两个小洞直通地下河。曾经有人下去过,但没有到达底部。秦始皇焚书坑儒使秦前文化面临绝灭,朝廷博士伏胜为拯救中华文化,冒着诛灭九族的危险,领着一个家将,偷偷将千卷书简运出咸阳,择地而藏。船至二酉山下,选中了二酉洞做藏书之处。“学富五车,书通二酉”的典故即来源于此。二酉洞内遍布各代名人的石刻诗文。其灵气还福荫着洞前那座人口不足三万的古镇,据说这里在近代孕育出了11个将军,近百名教授,成为远近闻名的“教授村。”从二酉山上下来已近中午,钟老说带大家去看望沈从文的外甥——沈从文九妹的一个儿子。渡过一条小河,绕过几条小街,队伍来到沈从文九妹儿子家,主人碰巧在家。几位专家教授饶有兴致地跟主人聊起当年的往事,谈到沈从文,谈到了九妹。得知九妹的坟地就在附近,有人提议去祭拜一趟。于是,三十几人的队伍,顶着烈日穿梭在田间小道上。九妹的坟地没有过多的打理和装饰,只是一个小土包,似乎印证着九妹坎坷、凄凉的人生。大家不愿太多的惊扰这位故人,烧了香纸后,别了九妹,继续此次行程。 在当地一家小餐馆吃完中饭已近下午三时,当天的行程很紧促,考察队伍一行驱车来到现存世界上最古老的书院——龙兴讲寺,该寺位于沅陵县城西北角的虎溪山麓,始建于唐贞观二年(628年),距今已1370多年。走进寺院,发现这里既无佛像也无僧侣,此地已辟为沅陵县博物馆,陈列一些珍贵的文物。兀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大殿,我们仔细地观看了馆内藏品。其中汉墓出土的棺椁的巨大木板很让人惊奇,可见当时王侯享有特权是寻常百姓不能企及的,元代古尸保存完好也让人叹服。参观了藏品之后,我们来到虎溪书院,据说著名理学家王阳明曾留在此讲学,并在寺内留下提壁诗一首:“杖藜一过虎溪头,何处僧房问慧休。云起峰间沉阁影,林疏地低见江流。烟花日暖犹含雨,鸥鹭春闲自满州。好景同游不同赏,诗篇还为故人留。”离开了龙兴讲寺后,我们还参观了湘西剿匪胜利纪念园、宗教一条街和曾囚禁爱国将士张学良的凤凰山。当我们置身于这些古建筑当中时,深深地感受到了这里深厚的文化底蕴,真羡慕这里的人们,能生活在这么幽静、这么从容的小城。沅陵在文化方面的博大胸怀不仅表现在多民族文化和谐共处、相互融合,还表现在对外来文化的兼容并蓄,作为沈从文的“第二故乡”,这些无不对他今后的人生产生深远的影响。
18日•沅水之泸溪、浦市行
18日早上,按原计划我们准备从沅陵码头坐船前往泸溪,钟老介绍说沅江上有名的青浪滩、九溪滩如今已无迹可寻,他建议我们再去看一处遗址。于是,队伍从沅陵县龙舟码头出发,顺沅水河乘船二十分钟左右,再登岸时,就来到了拥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黔中郡村。1986年,考古人员在县城正西南十余里的太常乡窑头村(今黔中郡村),发现一处占地十万平方米的古城遗址,确认为“秦黔中郡郡城遗址”,并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窑头村周围被四十余座圆土山所环绕,经专家考证,这里每座山头都是一座巨型墓葬。这些墓葬与尚未发掘的秦始皇墓有相同之处:都被水银包裹着。考察队伍蜿蜒穿过新修的水泥路,路过掩映在葱茏树木中的农家小屋,几经周折来到一片空旷地带,放眼望去,虽然只剩下一片杂草丛生,但在每一个人心中都翻开了一页尘封的历史画卷。此刻天公不作美,突然电闪雷鸣,然后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就近躲进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王焕林老师趁机给大家上了一课,详细讲解了秦黔中郡的历史。眼看着雨势没有停歇,而时间已将至中午。大家只好冒雨前行,有同学随手拣到一张大塑料膜,几个人一拉便成了一方天地,再躲进去几个女生,大家喊着步伐,统一步调,奔走在雨中。在历史与现实的对接中,某种浓厚的浪漫气息澎湃而来,大家正沉浸在各自的遐想与兴奋中,这时,雨没有由头的停了。雨后的小山村青翠欲滴,空气格外清新,迎面吹来的微风夹带着阵阵清香,沁人肺腑;远处的云彩缠绕在山间,倒影在河水中,犹如一幅山水画,使我们流连忘返。 随后考察队伍驱车前往泸溪,泸溪县原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侯自佳热情接待了大家。在泸溪县城用完中餐后,大巴马不停蹄地赶往有“小南京”之称的古镇浦市。该镇处于湘西沅水中游,系湘西昔日的四大名镇之一,以极其显赫的水路要津,有“小南京”之雅称。明清时期因盛产生铁、木材、朱砂、桐油而闻名于世。“五里长街,万家灯火,商贾往来,舟楫蚁拥”,十三省会馆,六十四座寺庙,足可以想象古镇昔日的繁华与文明。而今,破败的院落、残破的大宅门无不见证浦市昔日的繁荣与今日的衰落。虽然众多的古迹已经残破不全,每到一处我们仍兴致勃勃。抗日时期关押过革命烈士、爱国者的国民党陆军监狱,吉家祠堂,天后宫,天王行宫……无不引起大家浓厚的兴趣。最有特色的,还要数浦市的庭院雕窗,构图新奇,变化万千,堂房的雕窗和厢房的雕窗区别显著,而且窗子多由整块木板凿成,形象逼真,令人印象深刻。 依依惜别那奇丽壮观的古建筑和那长长的青石板街,已是下午四时,按照计划考察队伍在浦市码头坐船,一路追忆沈从文的足迹顺沅水而下。这样近距离地观看沅水,大家都显得异常兴奋。两岸青山叠嶂,点缀些村落民宅,我们误以为走进了田园诗的意境。可惜的是,如今的客船早已不是沈从文那个时代的桃源划子,船上聒噪的马达声昭示着现代人紧凑和忙碌的生存现状。船偶尔会在途中依靠一些村落,会有背着背篓的乡妇或挑着担子的汉子上下船。那上船的人和下船的人总是从毫无人家也看不见路的山野里出现或消失,留给我们这些船上人无尽的想象。而继续前行的船牵引着大家的视线,山傍着水,水绕着山,真是船在山中行,人在画中游。一路上,途经辛女岩、辛女滩、屈原滩、马嘴崖,还有沈老先生笔下著名的“箱子岩”,深刻领略了沅水湖光山色与民俗传说融为一体的旖旎风光。不知不觉,船在沅水中航行了近三个小时,眼看就要到曲水环抱的白沙新城,这里山环水绕,十里画壁峭壁林立,石屋嵌空,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船至县城,已是黄昏,天边一轮夕阳,为宁静的小城抹上了一层金色。人影水波相映,绿树红花交错,同伴中有人叹道:“先生笔下的泸溪黄昏果然名不虚传。”我不禁哑然失笑此泸溪非彼泸溪也。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泸溪是指距白沙新城十公里的泸溪县老县城上世纪九十年代,因修建五强溪电站,泸溪老县城举城迁至白沙,原址则夷为平地,如今只余废墟一片。而沈从文先生笔下许多沅水风景也因各种原因,随先生一同逝去,此时我更加懂得了先生文字的珍贵。 如今,曾给沅水带来无限辉煌的商业文明仍在高歌亢进,只是,昔日喧腾的沅水早已消歇。落日辉煌间,波光依旧,无数陈列于岸边的水运老码头、旧时建筑,偶尔激起的橹声,似在有意无意弥漫着一种怀旧氛围。或许,沅水真正需要的怀念,应该不止于伤逝,更有一种期待,毕竟,日渐衰微的是物质沅水,而非沅水文明。还沅水以沅水文明,让沅水重新快乐地喧哗,也许才是我们对沈从文先生更好的一种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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