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中学老师讲《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说,在此诗中海子表现了对尘世幸福的执着追求,对宁静生活的向往。他的痛苦在于他无法从现实中获得幸福。这确实表达了评论界许多人的观点。然而,如今我重读此诗,发现上述观点与我所想有所不同。 这首简短的诗中重复出现的字眼是“从明天起”和“愿你”。这不是词语简单的堆砌,它定是诗人激情的迸裂,灵感的喷薄。诗歌的遣词也并非诗人所能完全控制的,它是不能自已的。换句话说,诗歌中的每一个词都是诗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分泌,最深沉的痛苦表达,是潜意识的体现。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认为,个体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那样做。它认为我们所思所为都受心理某一无法控制的部分指挥,而这一部分精神分析称为潜意识。从这个理论我们可以得知那两组短语的反复出现并非诗人为作诗而作,而是诗人内心情感的自然流淌。 既是自然流淌那诗人的潜意识蕴涵了什么呢?从短语的表层意思分析,“明天”是今天之后的一天,是未发生的,未知的,也非必然发生的。而诗人反复强调“从明天起,我将如何如何去获得尘世的幸福”。这些幸福的获得都有一个无可动摇的可怕的前提——明天。也就是说诗人在现实中并未获得幸福。显然,幸福是未然的,而痛苦恰成已然。似乎在这里就可以证明诗人痛苦的根源在于这种未然和已然的冲突,这未免有点草率。 我们再看后一个短语,“愿你”,诗中的“你”代表的是“陌生人”,而陌生人又代表谁呢?是尘世之人,是芸芸众生。在这里,作者不自觉地将自己与尘世割裂开来。“愿”表现的即是愿望,与“明天”的语境一样,也是不可预测的,是未然的。我们可以看出,在作者眼里,尘世之人也未必真的就如此幸福。而诗人高高地立在尘世的上空,慈悲而孤独地俯视着这个荒芜的世界。最后一句:“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注意一个字——“只”,表明诗人已经抛弃了陌生人的幸福。这是诗人与尘世彻底决裂的标志。这宣告让诗人作出最终选择:从容而骄傲地拒绝了世俗,选择了大海,选择了春暖花开。 弗洛伊德本能说可以解释海子的精神。本能是人的精神动力,可描述为生活本能与死亡本能。生活本能强调结合,统一,连续;死亡本能作用于割裂,破坏,消灭。这两种本能同时存在于海子的灵魂中。在次岸与彼岸共同的痛苦与黑暗中,他试图寻找最后的幸福……那幸福在闪电,然后奔呼于两极,用这最后的光芒点燃寰宇的死寂与凝滞。这是诗人对生的渴望,也是对死的渴望。他想要世界完美,想要绝对的和谐统一,他的生活本能极其甚至过分强烈,因此才有了他对尘世之人真切的祝福对自己做一个幸福的人的企盼。但是,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幻想与现实的撕裂激发了他巨大的死亡本能。他把自己拒绝在尘世之外,试图摧毁一个绝望的现实,再重建一个新生的世界,解除已然与未然,此岸与彼岸的矛盾。 诗中出现的句子绝大部分以“我”做主语。他试图站在上帝的高度去关心人类,但悲哀的是,这只是海子明天的幸福,并非现实。他只能孤独地游吟于天际,怀抱尼采的狂热走向死亡。海子的痛苦根源并不在于他对彼岸之幸福的求而不得,而在于今天与明天力量的巨大的落差。当他发现彼岸竟和此岸同样是荒城,是黑夜,是悲剧;而他有上帝的眼睛却无上帝的手臂,能看透世间的僵硬的绝望,却无力摧毁这个现实去重建新生的希望。 最终,在彼岸春暖花开的季节,他选择了那一段铁轨,在寒冷而空虚的此岸的废墟上建立起他不朽的精神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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