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他的散文最易为批评家所忽视。但我想对于沈从文,应该不存在这种情况。读沈从文的散文,河街、码头、木筏、吊脚楼等景象,如一张张图画存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忘却的一部分。尤其是先生笔下辰河的水手与妓女,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动着我,潮湿着我的心。 无论谁,若读了沈从文先生的《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必定会产生些美好的向往。三十年代的沅水流域,生活着这样一个独特的群体:水手和妓女。水手们长年与湍急的滩头激流为伴,在浪声哮吼中求生活。惟一的乐趣便是小船泊到泥滩后,不再蜷伏在潮湿冰冷的船里,而是烧段烂缆绳,照着路,从跳板一端摇摇荡荡地上岸,直向河街头走去,到吊脚楼暖被窝吃“荤烟”。而妓女们则十年如一日地操持着这个古老的行业,她们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但是她们也有自己的钟情所在,显示了生命至纯至美的一面。沈从文在文中提到的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的妇人,正是这千千万万人物当中之一。这一男一女皆身份特殊,男的大眼,宽脸,鼻子短,虽对生命的前景无法把握,但却是个快乐多情的水手。吊脚楼的女人也是宽脸,肥臀,丰满的身体,同样有着的一颗多情的心。 文中开头“我”坐在河中一只小船上感受四野清晨时的光景宿在木筏上的水手们开始烧水扫雪,移动木料,寄宿在岸上的人也已陆续下河,筏上的斧斤声与大摇槌彭彭的敲打声以及人物的各种琐屑的生活细节交织成一幅充满地方色彩的图画。“我”带着一份独特的情感来体会周围的人和事,让水手和妇人的情感也多了一份真实。 水是万物之源,而爱情的生长一定是与水有关。在《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中,讲述了水手牛保与无名妇女的一段“露水姻缘”——他与岸上吊角楼中的一位以卖笑为生的女子相好。但这露水恩情,并非冷冰冰的交易,而是充满了别离和期待。牛保临开船前还对情人恋恋不舍,在同船水手再三的辱骂催促声中他才不情愿地离开。年复一年、天复一天的劳作,牛宝“虽然这时节或许正在急水滩头趴伏到石头上拉船,或正脱了裤子涉水过溪,一定却记忆着吊脚楼妇人的一切,心中感觉十分温暖”。沈从文作品里的女人都是水做的女人,具备了水的柔软和强韧。吊脚楼的女人更是具有女性特有的温柔和贤惠,她细心地为水手送上核桃、栗子和干鱼,因为她懂得这个男人此行的辛劳和艰苦。她还反复地说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痴话,并信誓旦旦地承诺水手等他回来过年。水手和妇人的爱情是缠绵的,甜蜜的。 水手和妇人之间的爱情,也是火辣的,奔放的。这种爱成为牛保和妇人生活的一部分,与这片美丽的土地相互映衬。当“我”送他四个烟台大苹果后,他顾不得同船水手的辱骂,飞奔到吊角楼女人那里,“他一定把苹果献给那个妇人,且告诉妇人这苹果的来源,说来说去,到后来自然又轮着来听妇人说的痴话,所以把下河的时间完全忘掉了”。以至于后来牛保为了他所爱,不惜落水身亡,爱得如此襟怀坦荡而刚烈不屈,真是人间少有的角色。而这些妇人,她们的情和心,也从来没有辜负日思夜想,对自己付出真情的水手。仅仅一句幽怨的“我等你十天,你有良心,你就来”,那份牵挂与期盼与平常女子相比只会胜过七分。牛保与多情妇人的爱情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是一种不正常的爱,但在作者笔下展现的是一种没有任何伦理教条的爱,是一种非常淳朴真挚,非常美的爱。这种爱里闪耀着一种悠久的民族品德的光。 水边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感人故事,它以水载之,因水而泽,平淡而纯正。在这样一个颇使人迷醉的地方,实实在在生活着这样一群幸福的人——为各自小小的念头单纯快乐地生活着,为各自不幸的命运默默地承受着。想来,他们是真真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这最原始的人性让沈从文叹息,可这种人却永远用血和泪打发日子,这最让沈从文忧郁的。河流仍是故事中的那条河流,但河流上吊脚楼里的那一个个温情哀艳的故事,却如同那远逝的河水,该流走的都流走了……
|